【雨湖诗韵】第128期：湘潭雨湖诗社 李建军先生主讲《填词浅议——词的句法》

2025年9月16日，虽已近秋分，但暑气未消，骄阳似火。 湘潭雨湖诗社诸子却不畏炎威，怀着对传统诗词的热爱，自四面八方踊跃而至，相聚于湘潭市委老干部局（老年大学）B栋205教室，静聆李建军先生主讲《填词浅议——词的句法》之社课。 李先生以古今词作为经纬，自一字之法渐次推至多字句式，剖辨精微，诠解分明。尤着重指出：“句法者，实词律之根基，失其法则格律不复存焉。” 座中诗友无不颔首称善，如饮醇醪，皆言获益良多，满载而归。 今特将李先生所授之要旨，刊布于《雨湖诗韵》公众号，愿与四海同仁共品词心，以传雅意。

湘潭雨湖诗社

2025.09.17

填词浅议——词的句法

首先，我们来看看下面几首词：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满江红》抗战英雄贺明俊

血火湘潭，酬壮志、少年豪倔

看机床、轰鸣乍响，救亡声彻。

学艺徒中争魁首，防空洞里铭精诀。

更西迁、四昼抢维修，神脾竭。

枪弹雨，情报捷；

征路远，峰峦叠。

任铁窗镣铐，未逾初节。

三尺讲台三十载，高徒三万还梦结。

抚勋章、嗟岁月峥嵘，欣耄耋。

《念奴娇》赤壁怀古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从以上词例不难看出，每首词都有一个特定的词牌，词中句子的长短、句子结构都是依据该词牌的规定来填写，故称填词。我们把词中句子长短、句子结构归结为词的句法。这就是今天社课的题目：词的句法。

一、 词的句子长短

词之所以称长短句，就是词是依据不同的词牌来安排句子的长短，从一字到多字在不同的位置填写不同的句子，下面以具体词例来说明。

一字句

《十六字令》山——毛泽东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宋 · 蔡伸

天！休使圆蟾照客眠。

人何在？桂影自婵娟。

苍梧谣/归字谣 其一 饯刘恭父） 南宋 · 张孝祥

归。

十万人家儿样啼。

公归去，何日是来时。

从这几首词可以看出，词的第一个词既是首句，又是题目，可以是具体的物象，也可以是所叙之事件，也可以是感叹起句，共同的特点是词的发端，起引领全篇的作用。平声起句并起韵。

二字句

定风波·三月七日

宋· 苏轼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潇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里，谁怕、微冷、归去，两字句，在词句中既完成换韵的押韵，又有承接上句和转接下句的作用。

如梦令 宋·李清照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如梦令·元旦，毛泽东

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今日向何方，

直指武夷山下。

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

这里“山下”两字直接重叠上句尾两字，造成一种响亮的叠韵效果。

两字句的平仄第二字依据词谱要求而定，第一字一般可平可仄。

三字句

三字句在词中应用已经很广泛了。常见的有两种用法。一是完整表意句。如前面讲的十六字令中的“惊回首，奔腾急，人何在”等等。又如：

白居易《忆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水调歌头》词中下片首三句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 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

三字句的第二种用法是三字逗句，就是说在三字后略作停顿再续下面的字句。例如：

宋·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词中“留恋处，更那堪，杨柳岸”都可视为三字逗句。又例:

岳飞《满江红》怒发冲冠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满江红·登黄鹤楼有感》宋·岳飞

遥望中原，荒烟外、许多城郭。想当年、花遮柳护，凤楼龙阁。万岁山前珠翠绕，蓬壶殿里笙歌作。到而今、铁骑满郊畿，风尘恶。

兵安在？膏锋锷。民安在？填沟壑。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请缨提锐旅，一鞭直渡清河洛。却归来、再续汉阳游，骑黄鹤。

比较这两首下片的四、五句，有人把前首断句成：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叹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似乎求得两首词的一致。其实此词以柳永词为正格这两句为“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前人填词多用此格。

三字句的平仄比较宽，一般为“平平仄或仄平平”不会是三仄三平。

四字句

其实中国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特有的 “风” 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就是以四个字为一句 的诗歌。可以说诗是从四字句开始的。词中的四字句出现度是非常高的。例如：

《沁园春》首三句连用三句四字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清平乐》首句

“东方欲晓”、“ 鸿来燕去”

词中的四字句平仄、结构必须依据具体的词谱要求填写，一般以两个字为一个音节，平仄交替为多。

五字句

词中五字句大部分遵循五言律句的平仄和句式结构，但也有许多例外。如：

《水调歌头》首两句五字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

六字句

六字句一般由三个双音节词排列组成。‌在中国古代骈文中以四字、六字相间成句的文体形式称四六句子。因句式工整对仗、声律铿锵而得名，亦称“四六文”或“骈四俪六”。以六字为句的诗称六言诗。词中六字句也极为常见。如：《清平乐》下片四句全为六字句。

毛泽东《清平乐》会昌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再如前面提到的《如梦令》两首词：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今日向何方，

直指武夷山下。

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

词的前两句和结句都是六字句。

七字句

词中的七字句与五字句一样，大都符合七言律句的平仄交替和句子结构，少数句子有特意失替的变化，如《贺新郎》词中有七言句：

苏轼的“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

辛弃疾的“柳暗凌波路。送春归、一番新绿，猛风暴雨。千里潇湘葡萄涨，”

多字句

可以把超过七字的句子称为多字句。一般都可以将其分解为七字句前添字构成。举例说明如下：

柳永《八声甘州》首句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张炎《八声甘州》首句

“记玉关踏雪事清游，寒气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长河饮马，此意悠悠。……”

有如《沁园春》词下片第二句

“引  无数英雄竟折腰”，

“要  长把柴扉对月开”，

《满江红》结尾

“待  从头收拾旧山河”

“要  扫除一切害人虫“

下面这首《沁园春》依据词谱更能说明这种八字句

《沁园春》格三，葛长庚

黄鹤楼前　吹笛之时　先生朗吟　想剑光飞过　朝游南岳　墨蓝放下　夜醉东邻　铛煮山川
平仄平平句平仄平平句平平仄平韵仄仄平平仄句平平平仄句仄平仄仄句仄仄平平韵平仄平平句

粟藏世界　有明月清风知此音　还应笑　笑酿成白酒　散尽黄金
仄平仄仄句仄平仄平平平仄平韵平平仄句仄仄平仄仄句仄仄平平韵

知音　自有相寻　休踏破葫芦折断琴　唱白蘋红蓼　庐山日暮　西风黄叶　渭水秋深　三入岳阳
平平韵仄仄平平韵平仄仄平平仄仄平韵仄仄平平仄句平平仄仄句平平平仄句仄仄平平韵平仄仄平句

再游湓浦　自一去悠悠直至今　桃源路　尽不妨来往　时共登临
仄平平仄句仄仄仄平平仄仄平韵平平仄句仄仄平平仄句平仄平平韵

从上面的句子可以看出八字基本可看作七字句前添一字而成。同样，九字句就是七字句前添两字而成。典型的例句就是《虞美人》词中的尾句

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二、 词的句子结构（句式）

通过上面大量的句例说明，无论句子或长或短，它都是由单个字和双音词组依据词谱的规定的句子结构来组成句子。通过不同的句子形成表情达意的词章。因此填词除了句子的字数要符合词谱的要求，句子组成的句式不能违背词谱的特定规律，凑字是填词的一大禁忌。下面以几种区别于一般句式之外的特殊句式来说明在特定词调中这些句子所达到的艺术表现效果。

1、 四字句的特殊句式

四字句的基本句式是连个双音节词组的句子，叫2，2结构。有别于此的特殊句式是1、3或1、2、1结构。例如：柳永《雨霖铃》第二句“对长亭晚”

辛弃疾《水龙吟》结句“搵英雄泪”

2、 五字句的特殊句式

五字句在词中一般是符合五言律句特征的，但一字领格的句子也是屡见不鲜的，即1、4句式。如《沁园春》词中的两个扇面对起句都是1、4句式，如：“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这里一个“望”字引领四句，故该领字是很讲究的。

又如辛弃疾《水龙吟》词：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句式是特定词调需要而使用。不能乱用。看下面这首《临江仙》词：

《临江仙》晚秋登高感怀

黄叶清流东去，红霞落日西沉。一时竟老骥胸襟。路遥须奋力，崖险更着心。

欲和山风轻奏，就将老树作琴。一声向晚半声吟。问佳人去处，原在此中寻。

大家看这里就犯了五、七言句式不协的错误。

3、 七字句的特殊句式

区别于七言律句的最常见的是三字逗句加四字句即三、四句式。例如：

辛弃疾《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另有六字前添一字的句子，例如

记千竹、万荷深处。绿净池台，翠凉亭宇。醉墨题香，闲箫横玉尽吟趣。胜流星聚。知几诵、燕台句。零落碧云空，叹转眼、岁华如许。

凝伫。望涓涓一水，梦到隔花窗户。十年旧事，尽消得、庾郎愁赋。燕楼鹤表半飘零，算惟有、盟鸥堪语。

漫倚遍河桥，一片凉云吹雨。

这里首句“记千竹”后也有不标顿号的。便是一字接六字的1、6句式。

又如《雨霖铃》中“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里亦可视为六字前添一字。

六字前添两字的八字句。如: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下面回到本课开头，看看那几个例词里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这里“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容易误读成两个3、3句式。

《满江红》抗战英雄贺明俊

血火湘潭，酬壮志、少年豪倔

看机床、轰鸣乍响，救亡声彻。

学艺徒中争魁首，防空洞里铭精诀。

更西迁、四昼抢维修，神脾竭。

枪弹雨，情报捷；

征路远，峰峦叠。

任铁窗镣铐，未逾初节。

三尺讲台三十载，高徒三万还梦结。

抚勋章、嗟岁月峥嵘，欣耄耋。

这里，下片结尾三字逗句后不能再用五字领句。

《念奴娇》赤壁怀古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这首词，之所以有人要把它断句成：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也是对句式的了解不够。比较一下苏轼的两首《念奴娇》词，或许会知道一千多年来人们对此词的断句并没有错。

凭空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比较之，两首句子字数、断句略有差别，故词谱称格一，和格二。

今天就讲这些，希望对诗友们填词能有所裨益，谢谢大家！